四川省绿色发展促进会

“今天攒了720克的绿色能量。”家住北京市海淀区的汪女士告诉《环境经济》，她最近骑车上班，为环境累计贡献了10千克的减排量，这些减排量能量自动计入了她的个人碳账本，积累到一定规模后可以兑换成为相应的权益。

说话间，汪女士满心欢喜地打开APP，进入“绿色出行”专区向记者介绍说：“看，积攒的碳减排能量可以兑换公共交通优惠券、食物、购物代金券、视频会员等多样化礼品。目前，我可以兑换一张绿色出行1元直减打车券。”通过这一形式，个人“碳账本”使居民的绿色生活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有价”“有市”。

个人碳减排不再是一笔“糊涂账”，此前，无论是国内还是国际的碳排放核算、碳市场，关注的大多是前端生产阶段的碳减排和碳交易，“减碳”大都在企业层面进行。但今年以来，不少商业银行、APP程序等纷纷推出个人碳账户，让“减碳”正式进入个体时代。

实现“双碳”目标，消费端的碳减排不容忽视。个人作为消费者，如何参与减碳正在成为研究者普遍关注的问题。

2021年2月，国务院印发《关于加快建立健全绿色低碳循环发展经济体系的指导意见》明确提出，倡导绿色低碳生活方式；2022年1月，国家发展改革委等七部门印发《促进绿色消费实施方案》提出，到2025年，重点领域消费绿色转型取得明显成效，绿色消费方式得到普遍推行，绿色低碳循环发展的消费体系初步形成。到2030年，绿色消费方式成为公众自觉选择，绿色消费制度政策体系和体制机制基本健全。

在政策的推动下，包括个人碳账户在内的碳普惠措施被推出。

何为“个人碳账户”？中央财经大学绿色金融国际研究院院长王遥告诉《环境经济》，目前，对“个人碳账户”尚未有统一而明确的定义。根据目前的实践，“个人碳账户”或可定义为：个人或企业主体依据国家碳排放计量标准，对自身生产和生活中产生的碳排放进行计算，从而得到特定时间或空间范围内的碳排放量，以明确其在实现我国“双碳”目标的主体责任，为我国经济低碳转型提供数据支持。

记者注意到，个人碳账户并不是一个新鲜事物。目前，众多企业平台推出的个人碳账户，大多数围绕消费者的衣食住行以及新能源汽车、智慧家居、金融等行为产生的绿色低碳生活和消费减排场景，通过数字化手段自动记录到个人碳账本中，并获得平台的绿色积分激励。让用户通过自身的低碳环保行为获得实惠，促进个人主动降低能源消耗水平。

例如，打开手机上北京“绿色生活季”的小程序，注册账户后居民的绿色行为，都将通过数字化手段，自动记录到个人碳账本中，并获得相应的绿色积分激励。绿色积分可以在兑换商城中兑换到美团30天畅骑卡、电影院代金券、停车券等商品。

在减排手册一栏能看到各种绿色行为的减排量：乘坐公交出行减排量每次不低于80克；乘坐地铁出行减排量每次不低于46克；骑行出行减排量每次不低于52克；不使用一次性餐具减排量每次不低于23克，光盘行动减排量每次不低于449克……细数个人碳账本中减排手册一栏列出的各种绿色行为，不难发现，这些行为都与我们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

“光盘行动”“不使用一次性餐具”……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绿色行为究竟能为实现“双碳”目标贡献多少力量？

联合国环境规划署《2020排放差距报告》指出，当前，家庭消费温室气体排放量约占全球排放总量的2/3，加快转变公众生活方式已成为减缓气候变化的必然选择。从我国碳排放结构来看，26%的能源消费直接用于公众生活，由此产生的碳排放占比超过30%。中国科学院最新研究指出，工业过程、居民生活等消费端碳排放占比已达53%。

中华环保联合绿色循环普惠专委会秘书长蒋南青公开表示，就个人碳账户而言，从消费端看最大的意义是量化个人行为，形成碳减排量的兑换，继而形成一个市场。消费端的最大应用是倒逼消费品企业参与减排，因为这些企业并不属于全国碳市场所涵盖的范围，但它又同用户的生活减排直接相关。

无疑，个人碳账户的兴起，有利于增强公众的绿色低碳意识、提高碳减排效率。同时，生活习惯的细微变化也可以带来环境质量的显著提升。

近日，衢江农商银行办理首笔“个人碳账户”绿色贷款30万元，这是全国首个基于银行个人碳账户、面向个人发放的绿色信贷产品。

据了解，农户孙某因资金周转需要向衢江农商银行申请3年期贷款30万元。若按照农户小额普惠贷款授信标准，孙某只能获得20万元年利率6%的贷款，但根据《衢江农商银行“点碳成金贷”业务管理办法》中的绿色客户划分标准，孙某碳积分为10020分，为“深绿”客户，无需提供资产证明，即可享受授信额度上提50%、贷款利率下调30个基点的优惠。最终，孙某依据个人碳积分，在未增加任何资产证明的情况下，获得30万元年利率5.7%的信用贷款，3年可比同类客户减少利息支出2700元。

探索个人碳账户建设，并不是衢江农商银行一家独秀。这几年，平安银行、建设银行、中信银行、浦发银行、华夏银行、日照银行等多家银行对个人碳账户体系进行了尝试。

去年11月，浦发银行推出适用于企业和个人的碳账户体系。其中，企业碳账户的碳积分来源于企业在浦发银行绿色金融业务所对应的二氧化碳减排量，个人碳账户则将视线聚焦于客户的日常生活，个人客户可通过累计积分获得相应的权益等级及礼品兑换。

今年1月，日照银行上线“碳普惠平台”，以绿色金融、数字金融、场景金融促进低碳生活、绿色发展。客户可以通过手机银行缴纳电费，领取500碳积分；在线上排队预约，领取100碳积分；每天步行1万步，领取10碳积分等。

今年3月初，北京金融科技创新监管工具实施工作组也面向社会公示最新一批创新应用：建设银行拟打造客户的个人“碳账本”，在获得客户授权的前提下，将包括手机银行生活缴费等内部数据和行外碳减排行为数据，为计量客户碳减排贡献度形成“碳账本”，并基于“碳账本”提供信用卡额度升级、分期福利、银行卡消费折扣、支付优惠、积分商城权益兑换等个人金融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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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银行“试水”碳账户是银行金融资产朝着政策鼓励的绿色金融领域倾斜的重要基础布局，是拓展业务的需要。银行通过将客户绿色低碳行为与自身的碳账户绑定后，不仅能够吸引增量客户、活跃存量客户、下沉服务重心、沉淀零散资金，还能增强银行和客户之间的黏性并拓展其他业务，以绿色低碳转型带动新业态、新模式发展。

“银行提供具有导向性的绿色金融服务，一定程度上能够引导更多主体参与碳减排。”在王遥看来，金融机构利用碳账户可以准确获取个人或企业的碳排放表现，并通过横向对比和纵向分析，实现为个人或企业提供基于碳减排表现得差异化的绿色金融服务，从而以金融举措推动更多主体增强减排主动性。

王遥认为，商业银行作为我国金融业主体，不仅应加大对节能减排行业和企业的信贷投放力度，也需重视拓展终端消费市场的服务空间，搭建“个人碳账户”将有利于有效利用市场配置作用，达到公众积极参与节能减排的目的。

“对于银行自身而言，个人碳账户的建立将更有利于其拓展绿色金融业务创新。”王遥告诉记者，银行可基于碳账户中用户的绿色消费行为数据，开发更适合于市场的绿色金融创新产品，更有效地促进绿色金融业务拓展，并通过积分兑换等激励机制提升客户的参与度和积极性，对未来推动个人参与碳市场交易以提升市场流动性发挥关键作用。同时，碳账户可以准确获取个人的碳排放表现，银行可通过横向对比和纵向分析，实现为个人或企业提供基于碳减排表现得差异化的绿色金融服务，从而以金融举措推动更多社会主体增强减排主动性。

银行基于自身优势布局个人碳账户这片“蓝海”，推出个人碳账户，将金融服务与用户行为在碳减排目标下进行链接，能够让银行和个人实现双赢，银行通过个人碳账户拓宽业务边界，个人则有可能将碳账户余额转变为一项收入。

目前，我国不少省（区、市）正在探索建立区域性个人碳账户，以构建可持续的碳普惠生态圈。

当前，以浙江衢州、湖州为代表的个别地方政府已经进行了较为全面和成熟的企业与个人碳账户体系搭建实践。

就衢州而言，衢州是浙江西部森林覆盖率70%以上的生态优良区，也是高碳产业区，万元GDP碳排放强度是浙江省平均水平的2.17倍，工业及能源碳排放量占全市碳排放量比例逾90%，发展矛盾突出。在“双碳”目标的指引下，衢州的绿色低碳转型之路正在因为碳账户的广泛应用实现了“弯道超车”。

据公开资料，衢州市建立碳排放e本账，通过搭建公共数据平台，建设起涵盖工业、农业、能源、建筑、交通运输和居民生活六大领域的碳账户。出台《衢州市碳账户金融建设实施方案（试行）》《关于金融支持碳账户体系建设的指导意见》《衢州市个人碳账户建设推广方案》等系列方案。绿色低碳的发展理念深入人心，成为衢州人的共识。截至目前，衢州市建立个人“碳账户”239万户，“碳账户”用户覆盖率接近95%，个人“碳账户”系统成功采集入库数据5000多万条，累计碳减排4.16万吨。

不仅如此，北京、上海、广州等多地也着手规划探索个人碳账户的建设工作。

2021年11月12日，深圳出台《深圳碳普惠体系建设工作方案》提出，拓宽小微企业融资渠道，探索开设个人碳账户、发行碳信用卡等，建立与个人低碳行为挂钩的信用体系。

今年1月25日，北京在全市交通工作会上提出，将力争中心城区绿色出行比例达到74.6％，升级绿色出行碳普惠激励，探索研究个人碳账户，助推私家车出行向绿色集约出行转换。

2月，上海发布《上海市碳普惠机制建设工作方案（征求意见稿）》表示，上海将探索建立区域性个人碳账户，引导碳普惠减排量通过抵消机制进入上海碳排放权交易市场，支持与鼓励上海纳管企业购买碳普惠减排量并通过抵消机制完成碳排放权交易的清缴履约。7月1日，上海首部绿色金融法规——《上海市浦东新区绿色金融发展若干规定》正式施行，其中提到探索建立自然人碳账户，将个人绿色低碳活动信息等纳入碳账户、形成碳积分。

今年5月，山东出台《山东省碳普惠体系建设工作方案（征求意见稿）》指出，2022~2023年，形成碳普惠体系顶层设计，构建相关制度标准和方法学体系，搭建碳普惠平台，建立个人碳账户，探索建立多层次碳普惠核证减排量消纳渠道。2024~2025年，逐步完善碳普惠体系，扩大碳普惠覆盖范围和项目类型，基本形成规则清晰、场景多样、发展可持续的碳普惠生态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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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碳账户在区域间展开，种种措施和探索，均意在提高民众节能降碳意识，倡导个人低碳消费、绿色生活，增强全民绿色消费意识，助力“双碳”目标如期实现。

建立个人碳账户意义重大，当前个人碳账户建设也取得了一些创新性成果。然而，作为新兴事物，目前，我国个人碳账户的建设处于“摸着石头过河”的探索阶段，还有诸多难题亟待突破。

骑共享单车、驾驶新能源汽车、不使用一次性餐具、购买高能效家电……要将这些分散的行为量化，并集中在一起，并非易事。

据了解，目前，个人碳账户消费端碳排放分散，涉及面广泛，而且取决于公众消费意愿和行为的选择，碳普惠面临着不同企业和平台间不兼容、应用场景数据分散、碳减排标准不一、个体减排行为重复计算、激励机制不健全等问题。

记者在通过注册不同平台时发现，现在很多平台都开通了“个人碳账户”，但目前各平台推出的减排场景都不一样，缺乏统一的标准，有些平台更像是在促销商品。比如，坐一次地铁、坐一次公交，有的平台给500碳积分，有的平台给300碳积分。

“个人碳账户是一种普惠制政策，是通过个人的绿色行为来提供奖励，从消费端减少排放，而不是直接像碳交易一样在生产端对碳排放进行管控。”中国人民大学重阳研究院助理研究员赵越告诉《环境经济》，要建立拥有碳交易机制的碳普惠平台，还需要在标准体系、数据获取与数据安全等基础设施方面进一步加强建设，夯实平台根基。

赵越告诉记者，如何平衡数据安全、个人隐私与碳排放数据的精准度是最大的问题。其次是数据核算问题，虽然个人碳账户背后的方法学是类似的，但不同平台推出的个人碳账户统计口径不尽一致。

与此同时，中央财经大学绿色金融国际研究院副院长崔莹也表示，个人碳账户公平性有待保障，构建个人碳账户需要建立个人碳足迹等相关基线，与企业相比，个人主体涉及人权、道德、年龄，性别、职业等多个社会因素，难以建立统一的基准。再有，我国仍是发展中国家，随着经济发展，居民消费水平逐渐增高，个人碳账户基准处于逐年递增的阶段，如何利用历史数据逐年动态调整基准水平也将成为一大难题。不仅如此，目前个人碳账户尚处于“只奖不罚”的模式，即仅记录个人低碳行为，忽略了高碳消费等负面行为影响，有失公允。因此，在未来扩大建设个人碳账户之时，如何保证公平性将成为又一难题。

除此之外，“当前，难以进行个人行为相应信息的全面采集。”崔莹说：“个人碳账户通过收集用户日常生活行为的相应信息，按照一定的方法换算成相应的碳减排数值，所以个人碳账户的运营离不开准确全面的个人相关信息采集工作。与企业层面不同的是，个人的信息采集工作在目前阶段更多的是自愿性质的，并没有一个准确统一的信息来源，这虽然能降低采集信息的难度，但也会使个人碳账户的科学准确性受到质疑。”

崔莹进一步解释道，目前，由于统计技术方面的原因，个人碳账户还难以把所有的碳排放行为纳入考量之中，但是全面的个人相关信息采集工作是准确计算个人碳账户价值的前提。如果信息采集的准确性没有得到保证，那么公众就会对其公平性提出怀疑，这会在根本上限制个人碳账户的发展。另外，如何保证个人相关信息不被泄露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民众对信息安全的日益重视，要求个人碳账户在其继续发展的过程中能够妥善处理这个问题，信息安全直接影响了民众是否愿意提供相关信息。

此外，“从监管角度来看，碳排放数据真实性与准确性有待提高。”崔莹认为，对于个人而言，碳账户中个人碳足迹虽有多种计量方式，但是因为地域和经济等方面的差异，国际上的计量参数并不完全适用于我国，因此导致碳排放数据不够准确。

个人碳账户从无到有实现了跨越，如何让“个人碳账户”行稳致远？

对此，王遥在接受采访时给出了她的答案。

一是需完善碳核算体系建设。碳账户背后的计算方式主要是通过碳排放因子来达成相应的转换，而碳排放因子的确定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过程，针对不同地区需要考虑不同的排放情况。而且，减排量计算中，基准线的确定也至关重要，个人绿色消费具有多样化的特点，面对复杂的大众行为，难以合理地确定基准线。

此外，碳账户需要对个人或企业日常生活及生产行为的相应信息进行收集，而个人的信息采集工作在目前来看并没有一个准确统一的信息来源。因此，未来随着大数据的不断完善，建立一致的碳核算数据标准、强化碳数据搜集和处理的效率和精准度、不断提高基准线确定的合理性，将成为发展碳账户与碳市场的重要内容。

二是银行需要持续做好对客户绿色消费现状的摸排与了解，基于客户的绿色消费行为数据，有针对性地开发更有效的绿色金融创新产品。同时，可通过银企合作，积极探索碳减排数字账本，在金融科技赋能碳账户建设上持续投入研发资金，充分利用大数据、人工智能、区块链等科技手段拓展潜在客户，精准分析用户需求，量身定制全生命周期的数字账本。

三是随着各界对信息安全的日渐关注，个人相关信息的隐私保护也关系到“个人碳账户”的未来发展。碳账户在对客户绿色行为进行信息采集的同时，不能忽视保护客户隐私。相关监管部门应出台并完善相关法律法规及审查制度，通过现场检查、非现场监测等方式对“个人碳账户”的信息安全进行定期监测审查，对存在金融机构泄露和滥用客户隐私的行为严肃追究责任。如何平衡数据安全、个人隐私与碳排放数据的精确度是金融机构亟待解决的关键问题。

此外，崔莹也表示，目前，大部分个人碳账户平台都是无盈利模式，大多是与环保、公益基金进行合作，政府提供支持的空间还很大。政府可以提供一定的资金保障，用于大数据技术的维护和优化，还可以以补贴或减税的形式鼓励更多民间资本对个人碳账户项目的资助。